民政局门口那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的午后,我捏着那本墨绿色封皮的小册子,眼看着周薇上了出租车,从我生活里干干净净退了场,而我怎么都没想到,第二天回头再见她,她已经坐进了云帆科技总裁办公室。
出租车尾灯拐过街角的时候,我还站在原地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五月的天热得快,风吹过来都带着股闷意,我后背早被汗浸了一层,可手心却是凉的。离婚证拿在手里,薄薄一本,分量不重,偏偏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周薇走的时候没回头。
这个细节后来我反复想过很多次。她是不是故意的,是不是怕一回头就走不利索了,还是说,她是真的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。可那天我脑子是木的,什么都没来得及细想,只是机械地把离婚证塞进包里,然后掏出手机,给王经理发了条微信。
“王经理,我申请离职,今天办手续。”
消息回得很快:“林深,你别开玩笑。项目卡在这时候,你离什么职?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手指一点点打字:“不是玩笑,个人原因。”
王经理那边显示了好几次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最后发来一句:“你先回来再说。”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沿着路边慢慢走。马路上车来车往,鸣笛声、刹车声、街边店铺放出来的促销喇叭,乱糟糟混在一起,吵得人心更烦。偏偏这个城市还跟往常一样运转,谁也不会因为我离了婚就慢下来半步。
我在路口买了杯冰美式。第一口喝下去,苦得我胃都跟着缩了一下。以前周薇老说,咖啡喝这么苦,图什么。我那会儿总笑,说提神。她会皱皱鼻子,说你这人活得一点儿也不讲究。
其实她说得没错,我确实不怎么讲究。程序员嘛,项目赶起来,白衬衫穿三天、头发乱成鸡窝、饭靠外卖解决,都是常事。可周薇不一样,她做市场,永远利利索索,包里随时有补妆镜,家里拖鞋都得按颜色摆整齐。我们刚在一起那阵,她嫌我房间像临时机房,电脑线、充电线、网线,缠得跟一窝蛇似的。她蹲在地上,一边替我理线一边数落我:“林深,你以后要是没我,日子可怎么过。”
那时候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笑,说:“那你就别走呗。”
结果她真的走了。
回公司的路我走得很慢,像是故意给自己找点缓冲时间。可再慢,路也就那么长。云帆科技的大楼立在眼前,玻璃幕墙被太阳照得发亮,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,突然觉得这地方有点陌生。明明我在这里待了五年,连哪个电梯早高峰人最少都清楚,可那一刻,它像个和我没关系的地方。
离职手续倒是办得出奇顺。
人事部的小张接过我的工牌时,眼神有点躲闪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我知道她想问什么,无非是“你和周薇真离了”“怎么这么突然”。公司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但凡有点风吹草动,不出半天就能传遍。更何况我和周薇以前在公司也算有点名气,从恋爱到结婚,不少人是一路看过来的。
“林哥,真要走啊?”小张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王经理刚还来过,说想跟你再谈谈。”
“没必要了。”我把笔放下,“流程按规定走就行。”
她抿了下嘴,还是把资料收了起来。
我回工位收东西的时候,隔壁老陈把椅子滑过来,神神秘秘压低声音:“真离了?”
“离了。”
“唉。”他叹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,“你们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?”
我没接话,蹲下身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。两本技术书,一个保温杯,一个U盘,几包早就过期的速溶咖啡,还有一个相框。相框里是我和周薇在鼓浪屿拍的照片,她靠在我肩上,眼睛笑成了月牙,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我记得那天她嫌太阳晒,一路念叨着要回酒店,结果到了海边,看见夕阳,又非拉着我给她拍照。拍了几十张都不满意,最后挑出来的偏偏是这张最随意的。
我看了两眼,把相框扣过去,压在纸箱最下面。
老陈还在旁边站着,想说点什么,最后也只是拍了拍我的肩:“兄弟,往前看吧。”
我抱着纸箱下楼,夕阳正一点点往西边落,整栋楼镀了层金边。这个时间点,周薇以前常给我发消息,问我下班没,要不要她等我一起回家。有时候我忙得顾不上回,她就自己先回去,顺手给我煲上汤。等我半夜回家,锅里还温着。
后来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少,不是她有应酬,就是我在赶项目。两个人明明住在一个家里,见面倒比同事还少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新租的一居室。房子不大,精装修,看着干净,就是空。太空了。墙是白的,桌子是白的,床单也是白的,一眼望过去,连点生活气都没有。我把纸箱搁在地上,踢掉鞋,直接坐了下来。
晚饭是楼下点的盖饭,味道一般,我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。后来索性打开招聘软件,改简历,投岗位,一口气投出去十几份。投完看了会儿手机,邮箱安安静静,微信也没什么动静,只有银行发来一条扣款通知,提醒我本月房贷已自动扣除八千七。
那套房是我和周薇婚后买的。首付双方家里都出了点,剩下的贷款我还。离婚的时候,房子留给她,我没意见。她比我更需要一个稳定的住处,而且说到底,那套房子的装修、家具、窗帘甚至阳台那几盆花,基本都是她一点点布置出来的,我搬走容易,她从那个家里抽身,没那么容易。
只是每个月贷款照样扣,这事想起来多少有点讽刺。
我那晚睡得不踏实,半梦半醒的,总像听见有人在厨房里走动,锅盖碰锅沿,发出轻轻一声脆响。我迷迷糊糊还以为周薇在煮粥,翻了个身,伸手往旁边一摸,摸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。
第二天一早,老陈的电话把我吵醒。
“林深,你赶紧来公司一趟。”
我坐起身,嗓子发干:“手续昨天不都办完了吗?”
“不是这个事。”他声音怪得很,“新总裁今天来,点名要见你。”
我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:“新总裁?刘总不是干得好好的吗?”
“刘总调总部了,新来的……姓周。”
我心里莫名一沉:“哪个周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老陈才说:“周薇。”
我握着手机,整个人一下清醒了。
窗帘没拉严,晨光从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板上,白生生一道。我看着那道光,脑子里一时间乱得很。周薇?新总裁?空降云帆?
很多以前没在意的细节,这会儿突然全蹦出来了。她前段时间频繁出差,动不动就去总部开会,回来后手机不离手,深夜还在阳台接电话。有几次我半夜起来喝水,听见她压着声音说什么“整合”“交接”“重组”。我那时只当她工作忙,根本没往别处想。
“她为什么见我?”我问。
“这我哪知道。”老陈叹气,“反正秘书都通知了,十点,到她办公室。你还是来吧,不然场面更难看。”
我挂了电话,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。
去,还是不去?
按理说,我都离职了,没必要再回去受这个刺激。可真不去,反倒显得我心虚似的。再说了,老陈说得也对,要是她真是新总裁,那这件事就不是躲一躲能过去的了。
我起身去洗澡,刮了胡子,换上那件最像样的白衬衫。衬衫是去年生日周薇给我买的,她挑衣服眼光一直比我好,料子挺括,穿上人也精神。镜子里的我,眼下一圈淡青,脸色不算好,但至少看起来还算体面。
出门前,我看见床头柜上那本离婚证,顿了顿,还是没带。
没意义。
有些事,不用证件提醒,也清楚得很。
云帆科技大厅跟昨天没什么两样,只是前台换了束新花。小姑娘看见我,眼神里满是诧异:“林哥?你怎么……”
“来见周总。”我打断她。
“哦,哦。”她连忙点头,“十五楼,秘书在等您。”
电梯缓缓上升,我盯着镜面里的自己,嘴角一直是绷着的。十五楼,以前是市场部。周薇就是在十五楼茶水间认识我的。那天咖啡机坏了,她对着机器折腾半天,眉头都拧起来了。我那会儿正好端着自己冲好的咖啡出来,看她一副快跟机器打架的样子,没忍住笑了。她瞪我一眼,我把杯子递过去:“先喝我的吧。”
她愣了下,接过去,轻声说谢谢。
就这么开始了。
电梯门一开,我深吸了口气,走出去。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门开着,门外坐着一个年轻秘书,看见我立刻站起来:“林先生,周总在等您。”
我点点头,走到门口,脚步还是顿了一下。
办公室很大,采光也好,落地窗外半个城市都收在眼底。周薇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穿了套白色西装,头发剪短了些,发尾微微内扣,整个人利落得有点陌生。她听见动静,转过身来,脸上的妆很淡,神情却平静得近乎冷淡。
“坐吧。”她开口。
我在沙发上坐下,她走回办公桌后面,也坐了下来。桌子很宽,把我们隔得不近不远。办公室里有股淡淡的栀子花香,是她常用的香水味。我闻到的一瞬间,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。
以前家里阳台上也种过栀子花。那盆花是她从花市抱回来的,说夏天开了,满屋都香。后来我忙起来,老忘浇水,花没多久就蔫了。她看着那盆发黄的叶子,难得没跟我发火,只是说:“林深,你总是什么都顾不上。”
现在想想,她那时候说的,哪是花。
“很意外?”她先开了口。
“挺意外。”我看着她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一个月前确定的。”她说,“总部把云帆并进集团科技板块,我来接手。”
“离婚前你就知道了?”
“知道。”
她答得干脆,我反倒一下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“所以你昨天一句都没提。”我扯了下嘴角,“是怕我受刺激,还是觉得没必要?”
周薇看着我,语气很平:“我们的婚姻状态已经走到那一步了,我的工作安排,没有义务向你逐项汇报。”
这话不算难听,但也够冷。
我点点头:“行,那你现在叫我来,是想做什么?”
她从手边拿起一个文件夹,推到我面前:“你的离职申请,还没批。”
我低头扫了一眼,是我昨天签的流程表。
“按公司规定,核心技术岗离职,至少提前一个月申请。”她继续说,“你昨天提,昨天走,不符合流程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抬眼看她,“你要卡我?”
“我不是卡你。”她说,“我是要你回来,把智慧社区项目做完。”
我差点让她这句话气笑了。
“周薇,你没搞错吧?昨天上午刚离婚,今天你就坐这儿,让我回来给你打工?”
“这是工作。”她神色不变,“你可以把私人情绪放一放。”
“私人情绪?”我往后靠在沙发上,“你成了总裁,我成了没办完离职的前夫,现在你跟我谈私人情绪放一放?”
“林深。”她声音低了点,“智慧社区那个项目是你从头跟到尾的,代码架构、接口逻辑、部署节点,全是你在盯。下个月交付,现在换人,接不住。你要是今天一走了之,项目出了问题,不光公司受损,项目组那帮跟你熬了大半年的同事,也得跟着一起扛。”
她太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。
项目是我的命门,这点她一直清楚。
那个智慧社区项目,我确实搭进去太多了。去年开始立项,我几乎把大半时间都扔在里面。最夸张的时候,连续半个月睡办公室,洗漱都靠公司楼下健身房的淋浴间。周薇那阵经常拎着保温盒来找我,怕我胃受不了,给我煮汤、包馄饨、炖排骨。夜里两点,我对着满屏代码焦头烂额,她就安安静静坐旁边刷平板,等我忙完,一起回家。
那时她说,等项目落地,咱们出去玩一趟,去北海道也行,去云南也行,反正就咱俩,手机关机,谁都别找。
后来项目一拖再拖,这话也就没兑现。
“老陈接不了?”我问。
“老陈母亲住院了,他请了长假。”她顿了顿,“别人更接不了。”
“你还真是算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不是算。”周薇看着我,“是管理。”
她这副样子,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。以前她跟我说话,哪怕生气,眼神里也有温度。现在她坐在总裁椅上,背挺得很直,说每句话都像提前过了脑子。我忽然有种荒唐的感觉,好像我们结婚五年,我其实也没真正看明白这个人。
“我如果不答应呢?”我问。
周薇又拿出一份文件,放到桌上:“那就按竞业协议走。你签过,六个月内不能入职同行业竞争公司,这里面还包括几家主要合作企业。”
我盯着那份文件,火一下就窜上来了:“你拿这个压我?”
“我是在告诉你后果。”
“后果?”我笑了下,“你知道我现在每个月房贷多少,房租多少,手上现金还能撑几个月,所以你觉得我没得选,是吧?”
她眼神微微一动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我只是希望你做理智的决定。”
“你还真了解我。”
“了解你,不是什么难事。”她说,“结婚五年,你什么消费习惯、什么收入水平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这话像一根细刺,扎得不深,却一直疼。
是啊,工资卡曾经都在她那儿。不是她管得严,是我自己愿意交给她的。那时候我觉得,夫妻嘛,钱放一起很正常。她也确实把家里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只是现在再回头看,那些信任在离婚后,全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讽刺。
我沉了口气:“给我点时间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看了眼手表,“下班前给答复。”
我站起身往外走,手搭到门把上时,她又叫了我一声。
“林深。”
我回头。
“你的工位还在。”她说,“昨天的离职流程,最后一步我没签,所以从系统上讲,你现在还是云帆员工。”
我看了她两秒,什么也没说,开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办公区比想象中安静。可那种安静不是平时大家埋头干活的安静,而是带着点偷瞄和试探的安静。有人看见我,立刻低头装忙;有人在我经过时停止说话。公司这种地方,消息传得快,情绪也传得快。大家多半已经知道,我跟新总裁,不只是以前的同事关系。
我走回原来那片工区,我的工位果然没动。显示器、键盘、鼠标都摆在原处,连桌角那盆快养死的多肉都还在。老陈转着椅子靠过来:“怎么样?”
“她让我回来做项目。”
“你答应没?”
“还没。”
老陈啧了一声:“说实话,我觉得你得留。现在行情本来就一般,你这个项目做到一半撤,简历上也不好看。再说……她现在是总裁,摆明了不可能让你痛痛快快走。”
“你倒是看得透。”
“这不废话嘛。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今天早上她开全员会,那气场真不是盖的,几个高层都没插上话。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,周薇有这本事。”
我坐到工位上,电脑一开,熟悉的系统桌面跳出来。那一刻说不上是踏实还是烦闷,反正手比脑子诚实,已经点开了项目文件。
人有时候就这样,嘴上再硬,碰到自己真丢不下的事,还是会忍不住回头。
小刘跑过来,拿着笔记本,苦着脸说服务器昨晚报警了,有个接口响应时间突然飙高,大家查半天没查明白。我让他把日志调出来,自己上了远程。问题不算特别大,是缓存配置冲突,改两处参数就能稳住。可修着修着,我又莫名烦躁起来。
我明明是来给自己时间考虑的,怎么一坐到这儿,手已经开始干活了?
中午去楼下吃饭,我挑了家快餐店,刚坐下,周薇端着餐盘就过来了。
“这儿没人吧?”她问。
我看她一眼:“总裁也吃这个?”
“人饿了,吃什么不重要。”
她在我对面坐下,餐盘里是一份蔬菜沙拉和黑咖啡,还是她一贯那套清淡吃法。我以前总说她吃得像兔子,她反驳说你懂什么,身材管理也是职业素养。我们还为这个拌过嘴,因为我老半夜点烧烤,她闻着味儿就馋,吃完第二天又怪我害她长肉。
“考虑得怎么样?”她拆开一次性叉子,语气很像在问一份普通工作汇报。
我没立刻答,先扒了口饭:“你是怕我跑了,还是怕项目出事?”
“都有。”她倒是坦诚。
“那你这顿饭,是来劝我的?”
“不是劝。”她抬眼看我,“是等你答复。”
我放下筷子,盯着她看了会儿:“周薇,你真能分得这么清?昨天还是我前妻,今天就是我上司。你坐在这儿,一点不别扭?”
“别扭也要做事。”她说,“成年人,不是只靠情绪活着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以前我们是夫妻,现在不是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,空气都像凉了几分。
我沉默了一阵,突然有点想笑:“你知道吗?我昨晚还在想,我们这五年到底算什么。想来想去,没想明白。现在看你坐在这儿,我倒是明白一点了。对你来说,很多事都能放下,只要不影响你往前走。”
周薇脸色终于变了:“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?”
“不是吗?”
“林深,你说这话不亏心吗?”她把叉子放下,声音压得低,却明显带了火气,“这五年,家里谁在维持?你爸住院,是谁陪着跑前跑后?你妹妹找工作,是谁帮着改简历、找关系?你项目赶起来,三天两头不着家,是谁半夜给你送饭,给你收拾烂摊子?你现在一句‘你能放下’,就把这些全抹了?”
我被她问得一滞。
她看着我,眼圈有点红,但还是死死忍着:“我没那么洒脱。离婚也不是我一夜之间决定的。可我等过、忍过、说过,也求过。你答应我的那些事,做到过几回?结婚纪念日你记不住,我生病去医院你说项目上线走不开,我说想要个孩子,你说再等等,等工作稳定,等房贷轻一点,等大房子,等以后。林深,你嘴里的‘以后’,到底有多远?”
隔壁桌有人笑得很大声,衬得我们这边更安静。
我半天才说出一句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。”她眼眶更红了,声音却平下来,“可不是故意,不代表伤害就不存在。”
这句话像块石头,直直砸进我心里。
我忽然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。
因为她说的,全是真的。
我曾经以为,我拼命工作,多赚钱,让生活越来越好,就是尽责任。可在她眼里,生活从来不只是房贷、车贷和银行卡上的数字。她要的是有人陪她吃饭,有人记得她什么时候不舒服,有人说好了周末一起去看电影,不会临时被一句“今晚得加班”顶掉。
这些我不是不懂,我只是总觉得可以往后放一放。结果放着放着,人就散了。
我缓了口气,低声说:“项目我做完。”
周薇看着我,眼神松了一瞬。
“不是因为竞业协议。”我继续说,“也不是因为你现在坐在那个位置。这个项目是我一手搭起来的,我不想它烂尾。做完之后,我走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,点头:“好。”
就这么着,我又回了云帆。
说是回来,其实心境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以前我来上班,顶多骂两句需求改来改去,吐槽王经理乱排期,忙归忙,心还是稳的。现在不一样,我每天进公司都像踩在一层薄冰上。倒不是怕谁说闲话,而是周薇这两个字,走到哪儿都像个影子。
晨会上,她坐主位,我站屏幕边做汇报。她听得很认真,偶尔打断我,问得比以前任何一个领导都细。她不是瞎问,她是真花了时间研究过项目架构和业务逻辑,有时提出的问题甚至很到点子上。第一次被她当众追着问一个容灾节点时,我竟然有点恍惚,差点分不清眼前这个人,到底是以前那个抱着抱枕窝沙发里追剧的周薇,还是现在这个说一不二的周总。
下了会,她在走廊上叫住我:“下午把数据库容错方案再补充一版。”
“昨天不是给过了?”
“那版不够细。”她脚步没停,“我要的是能落地执行的,不是停留在PPT上的漂亮话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高跟鞋踩得干脆利落,忽然又想起以前她催我扔垃圾时的语气。也是这样,不留情面,偏偏让人没法反驳。
公司里不少人暗地里议论我们,我知道。
茶水间里我一进去,原本聊得挺热闹的几个人立刻噤声;走廊拐角有人看见我和周薇一前一后,眼神就不自觉飘过来。老陈安慰我,说职场八卦就那么点事,过几天大家有新鲜事就忘了。可我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不是别人忘不忘的问题,是我自己根本绕不过去。
晚上加班成了常态。
智慧社区项目卡在最后一段冲刺,需求又细又杂,接口联调一堆坑,测试那边一天能提几十个问题。我在工位上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,咖啡一杯接一杯灌。周薇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,她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深夜,秘书都走了,她还在里面开电话会,或者一个人看报表。
有天晚上十点多,办公室几乎空了,我还在改一个崩溃日志。她从里面出来,站在我工位边上看了一会儿屏幕。
“这个地方,用异步试试。”她伸手点了点其中一段流程。
我抬头看她:“你什么时候懂这个了?”
“恶补的。”她神情淡淡的,“不懂技术,怎么管你们。”
我有点意外。她以前对代码这类东西一向敬而远之,看见我电脑满屏英文就头疼。可现在,她竟然能看懂这一步会卡在哪里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怎么睡?”我顺口问了一句。
话出口我才反应过来,这已经超出工作范围了。
她也愣了下,随即说:“你不也一样。”
“我这是老毛病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说完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冰箱里有牛奶,别老喝咖啡,胃会受不了。”
我手指停在键盘上,好一会儿没动。
以前她总这么念我。加班晚了提醒我别空腹,吃辣了提醒我胃药放哪儿,天冷了催我穿秋裤,烦得我直躲。现在听到,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揉了一下,不疼,就是酸。
十一点多,她问我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。
我本来想说不饿,可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。她没笑我,只说:“走吧,楼下那几家还开着。”
最后我们去了公司后面那条巷子的馄饨店。
老板娘看到我们,先是一愣,随后满脸堆笑:“好久没见你们俩一起来了,还是老样子?”
周薇嗯了一声。
我坐下后,才后知后觉觉得这一幕荒唐得很。离婚不到半个月,前妻兼现任上司,深夜带我来吃以前常来的宵夜,老板娘还一脸“你们小两口终于得空”的表情。生活有时候真比电视剧还不讲道理。
馄饨很快端了上来,热气腾腾。
我们低头吃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过了会儿,我看她动作有点慢,想起她胃不好,忍不住问:“你最近胃药还在吃吗?”
她抬了下眼:“好多了。”
“别老空腹喝咖啡。”
“你也知道空腹喝不好?”她反问。
我被噎了一下,倒把她逗笑了。
那笑意很浅,却让我心里一松。说真的,离婚后再见面,她不是冷脸就是公事公办,这样轻轻笑一下,竟然让我有种久违的感觉。
“周薇。”我搅着碗里的汤,声音也放轻了,“那天在办公室,你拿竞业协议压我……是不是有点过了?”
她沉默了下,低头盯着碗里的馄饨:“是。”
我没想到她认得这么干脆。
“但我没别的办法。”她继续说,“项目确实不能出岔子,而你会走。要是不用这个手段,你根本不会回来。”
“你倒是了解我。”
“是啊。”她笑了笑,带点自嘲,“我认识你五年,怎么会不了解。”
这句说完,我们都安静了。
窗外路灯昏黄,店里老式风扇吱呀吱呀转着,老板在后厨剁馅,声音一下下传出来。整个场景太普通了,普通得像很多年前,我们刚谈恋爱时,一个加班后的深夜。那时没房贷,没升职,没离婚,什么烦心事都还没真正落下来。我们吃完馄饨还能沿街慢慢走回去,路上她挽着我胳膊,跟我讲白天哪个客户又难缠,我笑她说话像机关枪,她一生气就故意踩我鞋。
“林深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?”
我看着她:“想过。”
“答案呢?”
“我忙,你也忙。谁都觉得自己累,谁都觉得自己委屈。然后话越来越少,脾气越来越大,一点小事都能吵。”我顿了顿,“说到底,是我没顾上你。”
她没否认,也没顺着这话责怪我,只是说:“也不全是你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“我也有问题。”她说,“我总想让你按我希望的样子来生活。你加班,我表面上理解,心里却越来越不平衡。很多话不直接说,非等你来猜。你猜不中,我就更生气。说白了,我们谁都没把对方真正放在自己正在发生的生活里。”
她说得挺平静,我却越听越难受。
因为有些道理,离婚后才想明白,真的挺没劲的。
那之后的日子,我们像是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。白天在公司,绝不越界。她叫我林工,我叫她周总,开会对事不对人,邮件抄送一个不漏。可一旦夜里加班加到只剩几个人,气氛松下来,又好像会不受控制地回到从前一点。一起吃个宵夜,或者在茶水间碰见,随口聊两句,不知不觉就从工作扯到生活。
有天凌晨,我在茶水间冲咖啡,她也进来了,手里拿着止痛片。
“头疼?”我问。
“有点。”她靠在台边,揉太阳穴,“和国外那边开会,时差太折腾。”
我把刚冲好的温水递给她:“先把药吃了。”
她接过去,看了我一眼:“你还是会照顾人。”
“只是以前没照顾好你。”
她没接这句。
空气一下安静了。我望着窗外一盏盏还亮着的楼灯,忽然有点恍神。城市这么大,夜这么长,多少人在里面忙忙碌碌,觉得再撑一下、再熬一段、等这个项目结束、等这个节点过去,生活就会好一点。可很多东西,不是等出来的。
我问她:“如果当初没离婚,现在会怎样?”
她想了想,轻声说:“可能还在吵。”
“也可能没吵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可能终于意识到,再这么下去会把你弄丢。”
她看向我,眼神晃了一下,很快又挪开:“可你那时候没意识到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一下把我钉在原地。
是啊,那时候我没有。
人都这样,失去了才知道疼。
项目越到后面,事越多。临上线前三天,系统压测出了大问题,并发一高就崩。测试组几乎是一路跑着来找我,我看完日志,后背一下凉了。问题不小,还是底层兼容性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王经理脸都白了,老陈一个劲抽烟,小刘手抖得连鼠标都握不稳。大家七嘴八舌提方案,说什么的都有,可真正能落地的,一个没有。
周薇推门进来时,整个屋子瞬间安静。
“多久能解决?”她直接问我。
“如果彻底重构,至少一周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“不行。”她一句否掉,“后天零点必须上线,合同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我知道,可技术上——”
“我不听解释。”她看着我,目光很稳,“我只要解决办法。”
她这口气让人很烦,但我又明白,她不是冲我耍威风。客户是政府背景,第一次合作,真要延期,砸的不只是这一单,是整个云帆后面的名声。
我把自己关进会议室,对着白板和代码想了整整一下午。期间有人进来送过水,有人问过进展,我都没理。脑子转到发胀的时候,周薇又进来了。
“客户那边我先拖住了。”她说,“但拖不了太久。”
我捏着眉心:“我在想。”
“那就继续想。”她看着我,“林深,这一关你得过。”
可能是压力太大,也可能是她站在那里让我想起太多事,我突然冒出一句:“如果我把这事解决了,我们还有没有可能?”
话一出口,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,我竟然还问这种像中学生谈条件似的话。
周薇站在门口,整个人都顿了一下。过了几秒,她才说:“先把问题解决。别拿工作换感情。”
我苦笑:“我不是换,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很,最后却什么都没再说,转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下,我反而静了。
也就是那一刻,我突然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。既然没时间重构,就在外面加一道中间缓冲层,把瞬时高并发拆散,牺牲一部分响应速度,换系统整体稳定。这不是最漂亮的方案,但眼下够用。
我冲出会议室,把人全叫回来,重新分工。老陈拉测试,小刘做监控脚本,我埋头改中间件。办公室灯一盏盏重新亮起来,键盘声此起彼伏,外卖盒和咖啡杯在桌上堆成一片。那一晚上,谁都没闲着。
周薇也没走。她在办公室和客户、供应商、总部轮番沟通,声音隔着玻璃断断续续传出来,始终稳得住。
凌晨一点,第一轮压测通过。
一点四十,第二轮极限压测也顶住了。
两点整,全组长出一口气,会议室里有人直接趴桌上哭了。那不是夸张,是真的绷太久了,松下来就想哭。老陈用力拍我背,拍得我差点吐血:“你小子还真把命续上了。”
我瘫坐在椅子上,手都在抖。
周薇从办公室走出来,眼睛里全是疲惫,但还是先对大家说了句:“辛苦了,宵夜已经到了,吃完回去休息,明天上午不用准点打卡。”
同事们一阵欢呼,气氛这才活过来。
她走到我旁边,把一个饭盒放桌上:“你的。”
我打开一看,是馄饨。
“这会儿还能买到?”我问。
“让助理跑了两条街。”她说,“原来那家关门了,这家凑合。”
我舀了一个,烫得舌头发麻,却还是觉得好吃。
她站着没走,低声问我:“白天那句话,还算数吗?”
我动作一停,抬头看她。
“哪句?”
“别装。”她轻轻瞪了我一眼,眼底却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“你问我们还有没有可能那句。”
我盯着她,心一下跳得厉害。
“算。”我说,“一直都算。”
她没马上接,而是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:“林深,我不是不想。可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再来一次,还是老样子。”她看着我,终于不再端着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,“怕一开始觉得可以,后来又被工作、琐事、脾气磨得不像样。离婚这件事,对我来说不是演习。走到那一步,是真的伤筋动骨。”
我心口发紧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至少以前你不知道。我一个人在家等你到十二点、一点、两点的时候,你不知道。我想跟你说说话,你眼睛盯着电脑只会回‘嗯’的时候,你不知道。我去医院做检查,医生问备孕多久了,我一个人坐走廊里掉眼泪的时候,你也不知道。”
她说这些时,声音不大,甚至算得上平静。可越平静,越让我难受。
我半天才哑着嗓子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是要你一句对不起。”她低头笑了笑,笑意发涩,“我只是想说,重新开始,不是嘴上讲讲。要真开始,就得跟以前不一样。”
“那就不一样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盯着我也行,骂我也行,只要你给我机会。”
她没回答,过了会儿,才很慢地说:“项目结束后再说吧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不算承诺,可对当时的我来说,已经够了。
项目最终按时上线,效果比预期还好。客户那边相当满意,总部也来了表扬邮件。庆功宴那天,公司包了个大包间,大家喝酒吃饭,闹得挺热闹。老陈非拉着我喝,说我这回是技术组的救命恩人。我被他灌了两杯,脸有点热,脑子倒还清醒。
周薇挨桌敬酒,轮到我们这边时,大家都起哄,说周总得谢谢林工。她笑着举杯,跟我轻轻碰了下:“辛苦了。”
我看着她,也只说了句:“你也是。”
可就这么一句,旁边那帮人已经开始交换眼神了。老陈更夸张,等她一走,立刻凑过来:“我跟你说,你俩绝对有戏。”
“少胡扯。”
“我胡扯?”他一脸笃定,“她看你的眼神都跟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我懒得搭理他,低头夹菜。可心里到底还是动了一下。
饭局散场后,我打车回住处。刚到楼下,手机响了,是周薇发来的微信。
“明天有空吗?聊聊。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回她:“有。”
第二天是周六,天难得凉快。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。她到得比我早,坐在靠窗老位置,没穿职业装,只穿了件浅蓝衬衫和牛仔裤,头发随意别到耳后,突然又有点像以前那个周薇了。
我坐下后,她先问我喝什么。我说老样子,美式。她笑了下:“你还真是几年如一日。”
“你不也还是拿铁少糖。”
咖啡上来后,我们都没急着开口。窗外人来人往,店里放着轻音乐,倒把气氛衬得有点郑重。
最后还是她先说:“项目结束了,你还打算走吗?”
我没绕弯子:“如果你不想我留,我就走。”
她皱眉:“你这算把决定丢给我?”
“不是丢给你。”我看着她,“是我现在发现,我做决定的时候,还是会先想你。”
她手里的勺子轻轻碰了下杯沿,没出声。
我接着说:“离婚这段时间,我想了很多。以前我总觉得,只要我足够努力,工作够稳定,收入够高,生活就会顺。可生活不是这么算的。两个人过日子,缺的从来不是讲道理,是在场。我以前总不在场。”
周薇眼神慢慢落到我脸上。
“我没法保证以后一次都不犯错,也没法吹牛说我立刻就能变成十全十美的丈夫。”我说,“但我知道错在哪儿,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周薇,我想要你。不是因为离婚了才舍不得,也不是因为现在你坐得高我后悔了。是我发现,没有你的生活,真的不对劲。”
她安静地听着,没打断。
我又说:“如果你愿意,我们就重新来。慢一点也行,先别急着回到从前那种关系里。你有顾虑我懂,我也怕。但怕归怕,总不能因为怕,就一辈子停在这儿。”
她低头搅着咖啡,过了很久才说:“那你会怎么做?”
“先从最简单的开始。”我想了想,“准时吃饭,少熬夜,不拿工作当借口敷衍你。有事当面说,不把情绪拖着。你想去看你爸妈,我们一起去;你不想去应酬,我替你想办法躲;你要是想要自己的空间,我也不死缠着。至于孩子,不急,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说。还有,我可以不在云帆待太久。等手头工作交接完,我找别的机会,省得你在公司难做。”
“谁说我要你走了?”她抬头看我。
我愣了下。
她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快了,耳根有点红,低头喝了口咖啡,才慢慢补一句:“我是说……工作上,你挺重要的。走了可惜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她瞪我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还是不会说软话。”
“林深。”
“好好好,不笑。”我嘴上这么说,嘴角还是压不下去。
她也撑不住,自己先笑了,笑完又安静下来。过了会儿,她轻声说:“其实我也想过,如果我们真就这样散了,会不会以后想起来很遗憾。不是遗憾离婚这件事,是遗憾我们明明还在乎,却谁都不肯往前再走一步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松了。
“那就走一步。”我说。
她抬眼:“就一步?”
“先一步。”我把手伸过去,摊开放在桌上,“你要是愿意,就牵一下。”
周薇看着我的手,没动。
我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。
好几秒后,她终于把手放过来,轻轻搭在我掌心。她的手还是有点凉,我下意识握住了。
“林深。”她低声说,“这次要是再搞砸,我就真的不回头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我握紧她,“这次我学会回头了。”
从咖啡馆出来,外面阳光正好,不晒,风也舒服。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,谁都没提“复婚”那种太远的话,可那种并肩的感觉已经回来了。路过花店时,我停下脚步,进去买了一束栀子花。
她抱着花,闻了一下,眼睛都弯了: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以前没把花养活,这回我认真学。”
“你先把自己养明白再说。”
“行,一起养。”
她被我逗乐了,伸手打了我一下,力道很轻。
再往前走,竟然又路过那家馄饨店。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,看见我们,眼睛一下亮了:“哎呀,你们俩可算一起又来了!”
周薇脸上有点发热,我倒挺坦然:“阿姨,今天有位置吗?”
“有有有,里面坐,阿姨给你们煮。”
我们还是坐到了靠窗那桌。店里没怎么变,墙上菜单还是旧的,风扇还是慢悠悠转,连醋瓶都摆在原来那个角落。老板娘端上来两碗馄饨,顺嘴念叨:“夫妻哪有不拌嘴的,能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我和周薇对视一眼,谁都没解释,只是都笑了。
热气升起来,把她的眉眼熏得格外柔和。她舀起一个馄饨,吹了吹,递到我嘴边:“张嘴。”
我愣了下,还是张了嘴。
馄饨烫,汤也鲜,咽下去的时候,胸口都跟着热了。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那些折腾过的、错过的、互相亏欠的,好像并不是全无意义。至少它们把我们逼到了这个地方,让我们终于肯老老实实承认,自己到底怕什么,又舍不得什么。
窗外五月的风从街口一路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阳光落在桌沿上,一格一格晃着。街上人来人往,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往前走,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不是因为故事圆满了。
是因为这一次,我们都没再假装自己不需要对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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