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
耳光声特别脆。


啪!第一下,左边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。啪!第二下,右边的耳朵嗡地响,宴席厅里上百号人的说笑声,像被掐断了电源似的,一下子全没了。


我当时站在主桌旁边,手里还端着要给长辈敬酒的杯子。正月十二,苏婉家办的答谢宴,说是补请老家没去上海参加婚礼的亲戚。厅里挂满了红绸子,桌上摆着大鱼大肉,空气里飘着油烟和白酒混在一块儿的味儿。


苏国栋——我岳父,就站在我对面,手指头还戳在我鼻尖前头:“陈远,我给你脸了是不是?”


他嗓门大,震得我耳膜疼。


满屋子的人,有苏家的亲戚,有他单位的同事领导,还有街坊邻居,全看着。我老丈人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,胸脯挺得老高,脸涨得通红。我婆婆——哦,是岳母李秀琴,在旁边扯他袖子,小声说:“老苏,算了算了,这么多人……”


“算什么算!”苏国栋一把甩开她的手,指着我鼻子骂,“我苏国栋在县里活了五十多年,就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!你爸妈呢?啊?我闺女结婚,你爹妈就包两千块钱?打发要饭的呢!”
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
苏婉从旁边冲过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爸!你说什么呢!陈远爸妈都是农民,攒点钱不容易……”


“农民怎么了?农民就能这么不懂礼数?”苏国栋嗓门更高了,“我闺女嫁到上海,那是下嫁!你知道多少人想娶我闺女吗?县里刘局长的儿子,开奔驰的!市里王主任的外甥,家里三套房!我图你什么了?就图你是个上海人?结果呢?你爹妈就拿两千块钱来寒碜人!”


我当时想,手心里的酒杯有点凉。


其实我知道,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儿。年前我跟苏婉领证,在上海简单办了几桌,我爸妈从老家过来,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。两位老人一辈子在村里,来上海看什么都新鲜,又怕给我添麻烦,住的是最便宜的招待所。婚礼上,我妈掏出一个红布包,塞给苏婉,说家里不富裕,一点心意。我后来看,是两千块,崭新的票子,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的。


苏婉当时接过去,笑着说谢谢妈。可我看见岳母李秀琴的脸色,当时就有点不好看。


“爸,”我把酒杯慢慢放桌上,脸上那两巴掌的位置,像有火在烧,“我爸妈就这条件,但他们是真心对苏婉好。这钱是他们攒了很久的……”


“真心?真心值几个钱?”苏国栋冷笑,环顾四周,像是故意说给满屋子人听,“各位亲戚朋友都在这儿,我苏国栋不说假话。我闺女,大学毕业,长得不差,工作也体面,嫁到上海,那是去享福的!结果呢?嫁了个什么人家?公婆两千块钱就打发了!我这老脸往哪儿搁?”


李秀琴也叹气,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:“小陈啊,不是阿姨说你。你们结婚,婚房是你婚前买的,写的你一个人的名。彩礼呢,你说上海不兴这个,我们也没多要,就象征性收了六万六。可这改口费、认亲礼,总得有个说法吧?你爸妈倒好,两千……哎,我都不好意思跟亲戚说。”


苏婉哭出声了:“妈!你们别说了行不行!”


我看着她。她今天穿了件红毛衣,头发盘起来,脸上妆都花了。她拉我的胳膊,手在抖。


满屋子安静得吓人。我能听见后厨炒菜的声音,能闻到清蒸鱼的腥味儿,能感觉到所有人盯在我身上的目光——好奇的,同情的,看热闹的,幸灾乐祸的。左边脸上那巴掌印,估计已经肿起来了,摸着发烫。


我当时想,这婚宴厅的灯真亮,白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疼。


苏国栋见我半天不说话,更来劲了,伸手又要指我。我往后退了半步,没让他碰着。


“行,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挺清楚,“爸,妈,今天这事儿,是我没处理好。”


我弯腰,把刚才放在桌上的酒杯重新端起来,杯里的白酒晃了晃。然后我转身,对着主桌上苏家几个长辈,鞠了个躬。


“各位叔叔伯伯,阿姨婶婶,今天不好意思,扫大家兴了。”


说完,我把那杯酒,慢慢地,倒在了地上。


白酒渗进红地毯里,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。


苏国栋愣住了。李秀琴张着嘴。苏婉哭着喊我名字:“陈远!陈远你别……”


我没回头,也没看任何人,径直往宴席厅外头走。脚踩在地毯上,软绵绵的,没什么声音。身后有窃窃私语,有椅子拖动的声音,有苏国栋气急败坏的骂声:“你给我站住!反了你了!”


我没站住。


推开宴会厅那扇厚重的门,外头走廊的冷风呼地灌进来,吹在脸上,那巴掌印的地方,刺刺地疼。我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光,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特别扎眼。


找到中介小王的微信,打字。


“四套房,全挂出去。急售,价格可以比市价低五个点。唯一要求,一周内办完所有手续。”


点击发送。


然后我删掉了和苏婉的聊天对话框,关掉手机,走进电梯。电梯镜子里的自己,左边脸颊红肿着,头发有点乱,西装领带倒是还整齐。我对着镜子,慢慢把领带扯松,解下来,揣进兜里。


电梯下行,失重的感觉从脚底漫上来。我当时想,这楼真高,可再高的楼,也不是家。


02


我没回苏婉家,在县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下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个桌子,墙皮有些地方发了霉,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木头味儿。窗户对着巷子,能听见楼下小卖部电视机的声音,在放元宵晚会的重播,咿咿呀呀的唱戏声。


洗了把脸,凉水扑在脸上,那巴掌印的地方更疼了。我对着洗手间那面模糊的镜子看,左边脸颊明显肿了,手指印子清清楚楚的。我后来想想,苏国栋那两巴掌,是真用了力的。他以前在厂里干过车间主任,手劲大。


手机在桌上震,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。苏婉的,李秀琴的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——估计是苏家亲戚来说和的。我一个都没接。


后来手机不震了,我坐在床沿,看着窗外巷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。飞蛾扑棱扑棱撞着灯罩,影子在墙上晃。我当时想,其实很多事,早就有苗头了。


跟苏婉谈恋爱那会儿,她带我去见她爸妈。苏国栋坐在沙发上,端着茶杯,问我家里做什么的。我说爸妈在农村,种地,偶尔打点零工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往下问,转头跟苏婉说,刘局长的儿子上周末开新车来的,那车得五十多万。


李秀琴在厨房做饭,苏婉去帮忙,我听见她小声说:“妈,陈远人挺好的,对我也好……”


“对你好有什么用?”李秀琴切菜的声音咚咚响,“我跟你爸就你一个闺女,不说攀高枝,至少得门当户对吧?他上海是有房子,可那是他婚前财产,跟你有什么关系?再说了,他爸妈那样……以后老了,不得你们管?”


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。我觉得,只要我对苏婉好,日子是两个人过的,慢慢来,她家里人总能接受。


结婚前商量婚事,苏国栋说,上海太远,亲戚朋友去不了,得在老家补办一场。我说行,费用我来。他又说,老家规矩多,彩礼虽然上海不兴,但老家得走个形式。我说行,按老家的规矩来。李秀琴在旁边插话,说也不用多,十八万八就行,讨个彩头。苏婉当时就急了,说妈你这是卖女儿呢?最后磨来磨去,定了六万六。


我取了现金,用红纸包好,亲手交给苏国栋。他接过去,掂了掂,没说话。


现在想想,那六万六,大概在他眼里,根本不算个数。他要的,是面子,是在亲戚朋友面前,他闺女嫁得风风光光,他苏国栋脸上有光。可我爸妈那两千块钱,把他那点儿面子,撕了个口子。

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中介小王,直接打电话过来。


“远哥?”小王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微信上说的是真的?四套全卖?锦苑那套,上个月刚有人出价九百二你没卖,现在挂多少?”


“挂八百八,”我说,“唯一要求,全款,一周内过户。”
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小王吸了口气:“远哥,你这是……出什么事儿了?这价,比市场价低快一百万了,亏大了啊!”


“你照办就行,”我声音挺平静,“中介费我给你三个点,不让你白忙活。”


“不是钱的事儿……”小王叹气,“行吧,我马上挂。不过远哥,你这四套房位置都不错,户型也好,这么急出,肯定有人抢。就是……你确定想好了?”


“想好了。”


挂了电话,我躺在床上。床板硬,硌得背疼。楼道里有人上下楼,脚步声咚咚的,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声。我睁着眼看天花板,那上面有一片水渍,形状像张地图。


我当时想,有些事儿,不是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。你退一步,人家进一步。你再退,人家再进。退到墙角,没路可退了,人家还要问,你怎么不把墙拆了让让?


天亮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苏婉。


我接了。


“陈远……”她嗓子哑得厉害,像哭了一夜,“你在哪儿?我去找你,我们谈谈,好不好?”


“谈什么?”我问。


“我爸他……他昨天喝多了,说的都是气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妈后来也说他了,他这会儿也后悔了……”


“后悔什么?”我声音挺平,“后悔当着那么多人面打我,还是后悔没把我家底掏空?”


苏婉不说话了,只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。


“苏婉,”我说,“我问你个事儿。你爸说的那些话,什么刘局长的儿子,王主任的外甥,是气话,还是他平时就这么想的?”

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

“他……他就是爱面子,”苏婉声音很小,“你知道的,他在单位里大小是个领导,好攀比。那些话,他以前也说过,但我从来没当真过。陈远,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,我从来没嫌过你家里……”


“那你爸妈嫌,你怎么说?”


她不吭声了。


我心里那点侥幸,慢慢就凉了。其实我知道答案。从谈恋爱到现在,每次她爸妈挑刺,苏婉都是那句“他们就是说说,你别往心里去”。可说说说,说到最后,巴掌就扇脸上了。


“苏婉,”我说,“我给你爸妈转十万块钱。你跟他们说,昨天那顿饭,算我请了。剩下的,就当是我给他们赔不是,扫了他们兴。”


“陈远!你什么意思?这钱我们不能要……”


“不是能不能要,”我打断她,“是必须得要。你爸不是嫌两千少吗?十万,够有面子了吧?”


我说完,挂了电话。打开手机银行,找到李秀琴的卡号——那是结婚前转彩礼用的账户。输了十万,密码,确认。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,我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删除记录,拉黑了李秀琴和苏国栋的电话。


做完这些,我起身收拾东西。旅馆的毛巾硬邦邦的,带着股消毒水味儿。我把毛巾叠好,放回架子上,拎起背包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眼这间屋子。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巷子里有早起的人推着三轮车,轱辘压在石板路上,咕噜咕噜地响。


我当时想,人有时候就是这样。你捧着一颗真心过去,人家嫌你这心不够大,不够亮,配不上他们家的门楣。那就算了,真心这东西,得留给识货的人。


下楼,退房。前台的大姐打着哈欠,递还我身份证,顺口问了句:“这么早走啊?不再住两天?”


我说,不住了,回老家。


大姐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看她的电视剧。我推门出去,冷风灌进领口,我拉了拉外套的拉链。巷子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,油条的香味混在晨雾里,闻着有点腻。


我走到路边,拦了辆出租车。


“师傅,去长途汽车站。”


车开起来,县城的街景往后倒退。路过那家酒店时,我看了一眼。门口的红拱门还没拆,地上散落着些鞭炮的红纸屑。宴席应该早就散了,可那两巴掌的声音,好像还在耳朵边上响。


我后来明白,人跟人之间,讲究个分寸。你敬我一尺,我还你一丈。可你要踩到我脸上来,那就别怪我把脚挪开,让你踩个空。


车在汽车站门口停下。我付了钱,下车,买了最早一班回我老家县城的大巴票。上车找座位坐下,大巴车里一股混合着泡面和汗的味道。我靠窗坐着,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

手机震了一下,是小王发来的微信。


“远哥,锦苑那套,刚挂出去五分钟,三个买家抢。另外三套也很多人问。你放心,一周内,我保证给你办妥。”


我回了句“辛苦”,关掉手机屏幕。


大巴车发动,引擎嗡嗡地响。我闭上眼,脸上那巴掌印的地方,还在隐隐作痛。可我心里头,反而慢慢静下来了。


有些路,是得一个人走的。走通了,就好了。


03


我是三天后接到苏婉电话的。


那会儿我刚回老家,住在县城我舅的老房子里。舅一家搬去市里了,这房子空着,虽然旧,但收拾得挺干净。白墙,水泥地,木头窗框刷了绿漆,推开窗能看见后头一片菜地。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比上海那种汽车尾气的味儿好闻多了。


手机响的时候,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。老式的水泥池子,水龙头有点锈,拧开时嘎吱响。水很凉,冻得手指头发红。我擦擦手,从兜里掏出手机。


是苏婉。这次我没挂。


“陈远,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还带着哭腔,“你……你把我爸妈拉黑了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为什么给他们转钱?十万块钱,我爸看到转账记录,当时就摔了杯子!他说你这是打他脸,是瞧不起他!”


我拧干手里的衬衫,抖开,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。铁丝有点锈,蹭在湿衣服上,留下淡淡的黄印子。我当时想,这铁丝该换了。


“苏婉,”我说,“那你觉得,我该怎么做?你爸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,扇我两巴掌,骂我爹妈,嫌他们给的少。我转十万块钱,是想告诉他,不是给不起,是觉得没必要。可现在有必要了,这钱,算我买他闭嘴,行吗?”


“陈远!”苏婉哭出声了,“你不能这么说话!那是我爸!他打你是他不对,可你这么做,你让我怎么办?我现在在家里,我爸天天骂,我妈天天哭,亲戚朋友都在看笑话!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?说你甩脸子,说你没教养,说我们家……”


“你们家怎么样,跟我没关系了。”我打断她。


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,只有粗重的呼吸。


过了好一会儿,苏婉声音发抖地问:“陈远,你什么意思?什么叫……跟你没关系了?”


我没直接回答,反问:“你爸在哪个单位来着?县住建局,对吧?”


“是……怎么了?”


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”我说,“对了,你跟你爸妈说一声,我在上海那四套房子,全卖了。手续这几天就办完。”


“什么?!”苏婉声音猛地拔高,“你卖了?!四套全卖了?!陈远你疯了吗!那是你多少年的心血!你……”


“是我的心血,”我说,“所以我想怎么处理,是我的事儿。”


“可那是我们的婚房!我们以后要住……”


“婚房?”我笑了笑,其实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声音里带出点笑意,“苏婉,那是我的婚前财产,房产证上,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。咱俩领证前,你爸不是让你问过我,能不能加上你的名字吗?我说可以,等过两年,咱俩感情稳定了,加上也无妨。你爸当时怎么说来着?他说,这还差不多,算你懂事。”


我顿了顿,听见电话那头苏婉急促的呼吸声。


“可后来呢?”我接着说,“领完证第二天,你就跟我提,说想把你爸妈接来上海住一段时间,住我那套大点的房子里。我说行,住多久都行。你又提,说你弟弟,苏浩,明年大学毕业,想来上海找工作,能不能先住咱们那儿。我也说行,反正有空房间。”


“那时候我想,一家人嘛,能帮就帮。我是真心想跟你,跟你家,好好处。”我慢慢说,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很清楚,“可现在我觉得,有些事儿,不是这么回事儿。真心换真心,换得来。真心换算计,那就没意思了。”


苏婉哭了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陈远……我不是……我没想算计你……我就是觉得,你条件好,帮帮我家里,怎么了?我爸妈养我不容易,我弟还没工作……”


“你爸妈养你不容易,”我说,“那我爸妈养我就容易了?我爸腰椎间盘突出,疼得下不了地,还去工地给人看大门,一个月两千块钱。我妈在村里帮人做衣服,一件衣服十块钱工钱,手上全是针眼。他们攒那两千块钱,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。你爸嫌少,可以。可他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扇我脸,骂我爹妈。”


我把衬衫的另一个袖子捋平,搭在铁丝上。风一吹,湿衣服晃荡,水滴在水泥地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

“苏婉,”我说,“咱俩的婚事儿,先放放吧。你也冷静冷静,想想你到底要什么。是想找个对你好的男人过日子,还是想找个能让你爸妈、你弟脸上有光的提款机。”


说完,我没等她回答,挂了。


手机握在手里,有点发烫。院子里很安静,能听见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,在放午间新闻。风吹过菜地,叶子哗啦啦地响,有只土狗从矮墙那边探出头,看了我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

我后来明白,人跟人之间,有时候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。不捅破,大家装糊涂,还能凑合过。捅破了,里头是真心还是算计,看得清清楚楚,也就没法再往回装了。


下午,小王打电话来,说四套房子,有三套已经签了意向合同,买家都是全款,催着办手续。锦苑那套,有七八个人抢,价格已经抬到九百一了,问我要不要等等。


我说不等,谁先签合同给谁,条件一样,全款,一周内。


小王说行,又犹豫了一下,问:“远哥,你真想好了?这么急出手,里外里亏了得有两三百万。而且……你卖了房,住哪儿啊?”


“回老家,”我说,“我舅有套空房子,我先住着。以后的事儿,以后再说。”


“那你工作呢?上海那边……”


“辞了。”


电话那头,小王倒吸一口凉气。


我没多解释。其实工作的事儿,年前就有眉目了。我在上海那家投行干了八年,去年底,以前一个老领导自己出来单干,在省城开了家咨询公司,找我好几次,想让我过去合伙。我一直没松口,主要是考虑到苏婉在上海的工作,还有我们刚组建的小家。


现在想想,有些决定,早该做了。


挂掉小王的电话,我坐在院子里那把旧竹椅上。椅子腿有点晃,坐上去吱呀响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暖烘烘的,晒在脸上。那两巴掌的印子,早就消了,可皮肤底下,好像还有点隐隐的酸胀。


手机又震,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我接了,是苏国栋。


他声音比那天在宴席上还冲,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:“陈远!你行啊你!翅膀硬了是吧?卖房子?辞工作?你吓唬谁呢?我告诉你,就你这样的,离了我闺女,你看谁还要你!你以为上海那四套房子了不起?我苏国栋在县里混这么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就你那点家底,嘚瑟什么!”


我没说话,听他骂。


他骂了得有五分钟,从我没教养,骂到我爹妈不会教孩子,又骂到我心眼小,不是男人,最后说:“我告诉你,你现在立刻滚回来,给我磕头认错,把那十万块钱给我退了,再拿二十万出来,给我好好办一场认亲宴,把面子给我找补回来!要不然,我让你在县城混不下去!你信不信!”


等他骂完了,喘气的工夫,我才开口。


声音不大,挺平静的。


“苏叔,”我说,“第一,那十万块钱,是我给苏婉的,不是给您的。她愿意怎么处理,是她的事儿。第二,我跟苏婉的婚事,我们俩自己商量,您就别操心了。第三……”


我停了一下,听见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。


“第三,”我说,“您在住建局规划科,当副科长,有五年了吧?听说去年你们科批的那个棚改项目,有点问题。具体什么问题,您心里清楚。我要是在这儿混不下去,您猜,您那位子,还能坐多久?”


电话那头,一点声音都没了。


安静得像断了线。


过了得有半分钟,苏国栋的声音才传过来,又尖又细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陈远我告诉你,你别血口喷人!我苏国栋行得正坐得直……”


“行得正坐得直,就好。”我说,“那您就别担心了。我还有事儿,先挂了。”


挂断,拉黑这个号码。


我把手机放回兜里,起身,把院子里晒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下。风吹过来,带着点傍晚的凉意,衣服已经半干了,摸上去潮乎乎的。


我当时想,人啊,有时候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你跟他讲道理,他跟你耍流氓。你跟他耍流氓,他跟你讲法律。你跟他讲法律,他跟你……他就怂了。


挺好。


04


苏国栋果然没再来找茬。


倒是苏婉又打了几次电话,我没接。她发微信,很长的小作文,说她知道错了,说她爸妈不该那样,说她愿意跟我回上海,好好过日子,再也不让她家里掺和我们的事儿了。


我看着那些话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有些口子,一旦撕开了,就缝不上了。缝上了,也有疤。


房子卖得比想象中还快。第五天,小王打电话来,说四套房子,手续全办完了。买家都是现金全款,钱已经分批打到我卡上。最后一笔到账的时候,手机震动了一下,我看了眼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短信,那串数字长得有点陌生。


小王在电话那头叹气:“远哥,你是真狠得下心。这四套房,要是捂一捂,随便一套涨个百八十万跟玩儿似的。现在出手,亏大发了。”


我说,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亏了还能挣,有些东西没了,就真没了。


小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远哥,你是不是……跟你媳妇儿闹掰了?”


“差不多吧。”


“唉……”小王又叹气,“要我说,远哥,你也别太较真。两口子过日子,磕磕碰碰正常,她爸妈是做得不对,可媳妇儿是媳妇儿,她对你不错就行了呗。你这么一弄,房子卖了,工作辞了,回老家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


“以后的事儿,以后再说。”我说,“对了小王,帮我个忙。我在上海还有些东西,放在原来那套房子的储藏室里。你找个人,帮我打包,寄到老家的地址。其他的,该扔的扔,该处理的处理。”


小王答应了,又问:“那……你媳妇儿的东西呢?也寄回去?”


“她的东西,你问她。她要,你就给她。她不要,你就处理掉。”


挂了电话,我坐在舅家那张老式书桌前。桌子是实木的,边角都磨圆了,桌面裂了几道细纹。我打开笔记本电脑,连上网,邮箱里有几封未读邮件。


一封是上海公司的离职确认函,我点开,扫了一眼,点了归档。


一封是老领导发来的,问我想好没有,什么时候能去省城上班。公司筹备得差不多了,办公室都装修好了,给我留了间朝阳的,说窗外能看到江景。


我回邮件,说一周后到。


另一封邮件,是个陌生地址,标题是“关于县住建局棚改项目相关材料的补充说明”。我点开,附件里是个压缩包,下载,解压,里头是扫描件,一份份文件,有签字的,有盖章的,有手写的笔记,还有几张照片。


我一张张翻过去,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,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清晰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远处有狗叫,一声一声的。


看了大概半小时,我关掉文件夹,清空回收站。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,找到一个备注是“老唐”的号码,拨过去。


老唐是我大学同学,在省纪委工作。电话响了三声,接了。


“哟,陈大忙人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老唐声音带笑,“听说你回老家了?什么时候来市里,请你吃饭。”


“就这几天。”我说,“老唐,有件事儿,想跟你打听打听。”


“你说。”


“你们那边,最近是不是在抓几个典型?关于基层项目违规审批的。”


电话那头,老唐的笑声收了,声音压低了些:“你怎么知道?这事儿还没对外说呢。是,最近在专项整顿,抓了几个典型,都是县里、乡里的,胆子太大了,什么钱都敢伸手。”


“嗯。”我说,“那我跟你反映个情况。我们县住建局规划科,有个叫苏国栋的副科长,可能有点问题。我这儿有些材料,不算太全,但应该有点用。我发你邮箱,你看一下,如果符合你们的标准,就按程序办。如果不符合,就当没这回事儿。”


老唐沉默了几秒:“陈远,这苏国栋……跟你什么关系?”


“前岳父。”我说。


老唐“嚯”了一声,没多问,只说:“行,你发过来,我看看。不过咱有言在先,公事公办,如果材料属实,该查查,该办办。如果不属实,或者证据不足,那我也没办法。”


“明白。”我说,“公事公办,最好。”


发完邮件,我合上电脑。房间里的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,启动的时候嗡嗡响,光线白惨惨的,照在水泥地上,反射出清冷的光。


我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天已经全黑了,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的,不像上海,晚上只能看见几颗最亮的。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,挺舒服。

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苏婉发来的微信,只有一句话:


“陈远,我爸被单位停职了,说是配合调查。我妈心脏病犯了,在医院。你满意了吗?”


我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,在黑暗里,刺得眼睛有点疼。


我当时想,我满意什么?我有什么好满意的?


从始至终,我要的,不过就是一份尊重,一点分寸。可有些人,非得把别人的忍让,当成软弱。把别人的真心,踩在脚底下。那就别怪别人,把脚收回去,让你摔一跤。


我没回消息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日光灯嗡嗡的响声,在安静的夜里,显得特别清楚。


05


苏婉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,我没接。


她发微信,说她妈住院了,是气的。说医生诊断是急性心肌缺血,要住院观察,每天打针吃药,人躺在病床上,脸色惨白,一直在哭。


她说,陈远,我爸就算有千般不对,你也不能这么狠。他现在被停职,单位里的人见了他都躲着走,以前那些巴结他的,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。我妈这一病,家里乱成一团。我弟还没毕业,什么忙也帮不上。我一个人在上海,又要上班,又要操心家里的事,我真的快撑不住了。


她说,陈远,我们俩毕竟夫妻一场,你就当可怜可怜我,行吗?你跟我爸认个错,服个软,让他别那么难堪。他那人就是好面子,你给他个台阶下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,我保证,我再也不让我家里掺和我们的事儿了,行吗?


我看着那些文字,心里没什么感觉。不生气,不难过,就是有点空,像大冬天喝了一大口凉水,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。


我当时想,苏婉大概从来没明白,有些事儿,是过不去的。就像一面镜子,摔碎了,你就算用胶水粘起来,裂痕还在,照出来的人,也是碎的。


我没回她微信,但去了一趟县医院。


没进病房,就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。花园不大,种了几棵桂花树,这个时节,叶子还绿着。有老头老太太在散步,慢慢悠悠的。阳光挺好,晒在身上暖烘烘的。


坐了大概半小时,我看见苏婉从住院部大楼里出来。她瘦了不少,脸色憔悴,穿着件灰色的羽绒服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。她没看见我,低着头,快步往医院外头走,像是要去买什么东西。


我当时想,她也挺难的。一边是父母,一边是丈夫,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可这难,不是我造成的。是她爸,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,就该想到有今天。


又坐了一会儿,我起身往外走。路过住院部一楼的小超市,我进去买了点东西——一箱牛奶,一盒蛋白粉,一些适合病人吃的水果。付钱的时候,收银的大姐多看了我两眼,大概觉得我面生。


拎着东西,我走到护士站,问:“请问,李秀琴女士在哪个病房?”


护士翻了翻登记本,说:“306,三人间,靠窗那张床。”


我道了谢,拎着东西往三楼走。楼梯间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,混着一种沉闷的、属于医院特有的气息。走到306门口,门虚掩着,能听见里头电视的声音,在放午间新闻。


我敲了敲门,推开。


病房里三张床,靠窗那张床上,李秀琴躺着,手上扎着点滴。她看见我,眼睛一下子睁大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
旁边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,也都看过来。


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声音不大:“阿姨,听说您病了,来看看您。”


李秀琴盯着我,眼圈慢慢红了,别过脸去,不看我。


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,牛奶放边上,蛋白粉放柜子里,水果放在小桌子上。苹果,橙子,香蕉,都是平常的,不值什么钱。


“您好好养病,”我说,“身体要紧。”


李秀琴还是不说话,肩膀轻轻耸动。隔壁床的大妈看看我,又看看她,小声问:“秀琴,这你女婿啊?”


李秀琴猛地转回头,眼泪掉下来,声音带着哭腔:“他不是!他不是我女婿!我没有这样的女婿!”


她声音尖,引得走廊里路过的护士都探头看了一眼。


我没接话,把东西放好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听见李秀琴在后面哭喊:“陈远!你把我家害成这样!你满意了!你不得好死!”


我脚步停了一下,没回头,带上门。


门关上,把哭声隔在里头。走廊里安静下来,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,轮子压在地板上,咕噜咕噜的。


我后来想想,李秀琴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,她家不是被我害的,是被她男人,被她自己,被她那点儿可怜又可悲的面子,给拖垮的。


走到医院门口,阳光刺眼。我眯了眯眼,掏出手机,给老唐发了条信息:


“材料看完了吗?”


过了几分钟,老唐回:“看了。问题不小,已经转给相关科室了。按程序走,该查查,该办办。不过陈远,我得提醒你一句,这事儿一旦启动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你前岳父那边,怕是……”


我没等他说完,回:“公事公办,应该的。”


发完,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走进阳光里。风还是有点凉,但天上云很少,蓝汪汪的,看着心里头敞亮。


有些路,走了就不能回头。有些事儿,做了就不能后悔。


可我不后悔。


一点儿都不。


06


回老家的第七天,是个周末。


早上起来,天阴着,像是要下雨。我舅打电话来,说市里房子装修好了,让我有空过去看看,缺什么家具电器,他陪我去买。我说行,过两天就去。


挂了电话,我煮了碗面条,卧了个鸡蛋,端到院子里吃。面条热气腾腾的,烫嘴,我吹了吹,慢慢吃。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放戏,咿咿呀呀的,听不清唱什么,但调子挺悲凉。


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个本地号码,我不认识。


接了,是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,劈头就问:“是陈远吗?我是你王姨,苏婉她妈的表姐!陈远啊,你不能这么狠心啊!国栋他……他被开除了!单位来的文件,说他严重违纪,开除公职,还要追缴非法所得!他五十多岁的人了,这下全完了!秀琴还在医院躺着,医药费都快交不起了!苏婉在上海急得直哭,你说说,这一家子,可怎么活啊!”

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我在电话这头,安静地听着,等她说完了,才问:“王姨,您找我,有什么事吗?”
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噎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,“陈远啊,算王姨求你了,你去跟单位领导说说,国栋他知道错了,他真的知道错了!让他写检查,让他退钱,怎么都行,别开除他啊!他干了三十年,临了临了,背个开除的名声,以后还怎么见人啊!”


“王姨,”我说,“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,不认识什么单位领导。苏叔的事儿,是组织上调查的结果,我插不上话。”


“你怎么插不上话!”她声音猛地拔高,“要不是你举报,国栋他能被查吗?陈远,做人要讲良心!国栋是对不起你,可他也是一时糊涂,是你爸你妈先不懂事,两千块钱,那不是打他的脸吗?他气不过,才……”


“王姨,”我打断她,“您要没别的事儿,我先挂了。”


“等等!”她急声说,“陈远,算王姨求你了,行不行?你就当可怜可怜你阿姨,可怜可怜苏婉!苏婉多好的孩子,跟了你,也没过什么好日子,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,她一个女孩子,在上海孤苦伶仃的……”


“苏婉是个成年人,”我说,“她有工作,有能力,离开谁都能活。至于苏叔的事儿,我再说一遍,是组织调查的结果,跟我没关系。您要是觉得调查有问题,可以申请复核,可以向上级反映,这是您的权利。”


说完,我挂了电话,拉黑这个号码。


面条已经有点坨了,我扒拉了两口,吃不下去,倒给了院子角落里那只经常来蹭饭的流浪猫。猫咪警惕地看着我,等了一会儿,见我没动,才凑过来,小口小口地吃。


我坐在竹椅上,看着它吃。雨到底没下下来,天还是阴着,风有点大,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子哗哗响。


手机又震,这次是苏婉。我接了,没说话。


“陈远,”她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吓人,“我爸被开除了。文件下来了,开除公职,党籍也开了,之前拿的钱,要全退回去。我妈今天早上看到文件,又犯病了,现在在抢救室。”

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

“陈远,”苏婉说,“我不求你原谅我爸,他活该。我也不求你帮我家里,那是他们自作自受。我就问你一句话。”


她顿了顿,声音开始发抖。


“你对我,还有一点感情吗?哪怕一点点,看在咱俩夫妻一场的份上,你跟我说句实话。”


我没立刻回答。


院子里那只猫吃完了面条,舔舔爪子,看了我一眼,跳上矮墙,走了。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,打了个旋儿,又落下。


我当时想,感情这东西,像碗里的面条。热的时候,能吃,能填肚子。凉了,坨了,就变了味,硬往肚子里咽,难受的是自己。


“苏婉,”我说,“我对你,有过感情。不然不会跟你结婚,不会想着跟你过日子,不会忍你爸妈那么久。”


电话那头,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

“可现在没了。”我说得挺慢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不是你不好,也不是我狠心。是有些事儿,发生了,就回不去了。你爸那两巴掌,打掉的不光是我的脸,还有我对你们家最后那点儿念想。你妈说的那些话,你心里其实都清楚,可你从来没站过我这边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

“苏婉,”我说,“咱俩的婚事儿,到此为止吧。离婚协议,我会寄给你。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,跟你没关系。家里那些东西,你想要什么,列个单子,我给你寄过去。其他的,好聚好散。”


苏婉在电话那头,哭得说不出话。


我等了一会儿,说:“你好好照顾你妈。以后……以后好好过。”


说完,我挂了电话,把手机关了机。


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,不知道谁家的狗叫。天阴沉沉的,像要压下来。我坐在竹椅上,没动,也没想什么,就是坐着。


过了很久,雨终于下来了。先是几滴,砸在水泥地上,洇出深色的点。然后越来越密,哗啦啦的,像是天上漏了个窟窿。


我没躲,就坐在那儿,让雨淋着。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,流进脖子里,冰凉。衣服很快湿透了,贴在身上,又重又冷。


可我心里头,反而慢慢热起来了。像堵了很久的一块石头,被这雨水一冲,松动了一点缝隙。有风,从那缝隙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但很清爽。


我后来明白,人这一辈子,会遇上很多人。有些人,是来陪你走一段路的。路走完了,缘分也就尽了。强留,留不住。强求,求不来。


不如放手,让该走的走,让该来的来。


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湿衣服脱下来,扔在盆里,换上一身干净的。打开手机,开机,屏幕亮起,有几条未读信息,我没看,直接找到老领导的微信,打字:


“领导,我下周一到省城报到。”


点击发送。


然后,我找了条干毛巾,擦头发。镜子里的自己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,有点光,亮晶晶的。


挺好。


07


苏国栋找到我的时候,是我回老家的第十天。


那天下午,我去镇上的邮局寄离婚协议。协议是打印好的,我签了字,按了手印,地址写的是苏婉在上海的单位。寄的是特快专递,明天就能到。


从邮局出来,天有点阴,风挺大,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。我刚走到街口,就听见有人喊我名字。


“陈远!”


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。


我回过头,看见苏国栋站在马路对面。十来天没见,他像变了个人。头发白了一大半,乱糟糟的,穿着一件旧的夹克衫,领子歪着。脸上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站在那儿,背有点驼,没了之前那股挺胸抬头的劲儿。


他穿过马路,朝我走过来。步子有点晃,走到我跟前,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烟味,混着点隔夜的酒气。


“陈远,”他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“我……我找你有事儿。”


我没说话,等着。


他搓了搓手,那双手,以前总是背在身后,或者指指点点的,现在却有点无处安放似的,手指头上还有烟熏的黄渍。


“陈远,”他声音低下去,带着点哀求的意思,“我……我知道错了。那天,我不该打你,不该说那些混账话。我……我喝多了,我糊涂,我不是人!”


他说着,抬手,轻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。不重,但声音在安静的街口,挺清楚的。


“陈远,你看在……看在我这么大年纪的份上,看在我养了苏婉二十多年的份上,你……你高抬贵手,放我一马,行不行?”他往前凑了凑,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红血丝,像蛛网一样,“单位把我开除了,党籍也没了,还要让我退钱……我哪有那么多钱啊!陈远,我求求你,你去跟上面说说,就说那些材料……那些材料是你瞎编的,是你故意整我的,行不行?我……我给你跪下了!”


他说着,腿一弯,真要往下跪。


我伸手,架住他胳膊,没让他跪下去。


“苏叔,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挺稳,“第一,那些材料不是我瞎编的,是您自己做的事儿,白纸黑字,有签字有盖章。第二,调查是组织上走的程序,我没那么大本事,能让人家查就查,不查就不查。第三……”

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,有哀求,有 desperation,唯独没有悔意。


“第三,”我说,“您今天来求我,不是觉得您错了,是觉得您栽了,想让我拉您一把。可苏叔,路是您自己走的,没人逼您。您伸手拿那些不该拿的钱的时候,就该想到有今天。”


苏国栋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,眼睛里那点哀求,慢慢变成了怨毒。


“陈远!”他猛地甩开我的手,声音又尖起来,“你非要逼死我是吧?我告诉你,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!苏婉也不会原谅你!你们俩这婚,离定了!你别想好过!”


我看着他,没生气,也没着急。就是觉得有点……没意思。


真的,挺没意思的。


“苏叔,”我说,“我跟苏婉,已经离婚了。协议刚寄出去。以后,您家的事儿,跟我没关系。您是好是歹,是死是活,也跟我没关系。”


我顿了顿,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

“您有这功夫在这儿跟我耗,不如想想,怎么把该退的钱退了,怎么找个活儿干,养活自己。五十多岁,还不算老,送外卖,看大门,扫大街,都能活。别总想着求这个,求那个。人这辈子,最后能靠的,只有自己。”


我说完,转身要走。


苏国栋在身后喊:“陈远!你站住!你……”


我没站住,也没回头,径直往前走。风刮得更大了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,扑在脸上,有点疼。我听见苏国栋在后面骂,声音越来越远,渐渐听不清了。


走到街角,我拐了个弯。街对面有家小超市,门口摆着个音响,在放老歌,是邓丽君的《我只在乎你》。甜腻腻的调子,混在风里,断断续续的。


我当时想,人哪,有时候就是这样。风光的时候,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,谁都得捧着。落了难,又想跪下来求人拉一把。可这世上,哪有什么救世主。自己种的因,自己收的果。苦的甜的,都得自己咽。


我走到公交站,等车。站牌是旧的,漆掉了不少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有老人提着菜篮子,慢悠悠地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看了我一眼,又看看天,说:“要下雨喽。”


我说:“嗯,带伞了吗您?”


老人摆摆手:“没带,几步路,跑回去就成。”


车来了,是辆老旧的公交车,开起来咣当咣当响。我投了币,往后走,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。车窗玻璃有点脏,外头的街景朦朦胧胧的。车子发动,慢慢驶出站台。

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想。


过了两站,手机震了。我拿出来看,是省城那边发来的邮件,是公司的一些资料,还有办公区的照片。窗明几净,工位宽敞,窗外确实能看到江,江面上有船,慢悠悠地开过去。


我看着照片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关掉手机,塞回兜里。


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,车厢里有股汽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。有个小孩在哭,妈妈小声哄着。前排两个老太太在聊天,说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价了。


这些声音,这些味道,这些景象,平常,琐碎,真实。


我后来觉得,日子大概就是这样。有风雨,也有晴天。有人来,有人走。重要的不是遇上什么事儿,是事儿来了,你怎么扛。扛过去了,就是另一片天。


车子到站,我下车。雨到底没下下来,天边露出一线光,金灿灿的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亮晶晶的。


我往家的方向走。步子不紧不慢,心里头,挺踏实。


08


离婚协议寄出去半个月后,苏婉签了字,寄了回来。


我收到快递,打开,里头是两份协议,她那份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字迹有点潦草,能看出签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协议最后一页,夹了张纸条,是苏婉的字:


“陈远,协议我签了。家里东西,我什么都不要。祝你以后,一切都好。”


纸条很短,没写抬头,也没落款。我拿着那张纸,看了几秒,然后对折,再对折,撕成两半,扔进了垃圾桶。


当时我正在收拾行李,准备去省城。舅的房子打扫干净了,钥匙还给邻居,托他们偶尔来看看。行李不多,一个行李箱,一个背包,就是全部家当。


老领导又打电话来催,说办公室给我收拾好了,工位朝南,阳光特别好。我说周一准到,绝不迟到。


临走前,我去看了趟爸妈。


坐大巴回村里,两个多小时的车程。路不太好,颠簸得厉害。我靠着车窗,看外头的田野。冬天了,地里没什么庄稼,光秃秃的,远处有山,灰蒙蒙的。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扛着锄头的老乡,沿着田埂慢慢走。


到家的时候,是下午。院门开着,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。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在围裙上擦擦手,走过来接我的包。


“怎么突然回来了?也不打个电话。”她说着,上下打量我,“瘦了。在外头没好好吃饭吧?”


我说吃了,就是忙。我爸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个篾刀,正在编竹筐。看见我,点点头,没说什么,转身进屋,倒了杯热水递给我。


水是温的,正好喝。我端着杯子,看着院子里。还是老样子,墙角堆着柴火,屋檐下挂着腊肉,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,在院子里啄食。空气里有股柴火烟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闻着,心里就踏实了。


晚上,我妈做了几个菜,都是我爱吃的。炒腊肉,炖豆腐,清炒白菜,还有一碟咸菜。饭桌上,谁也没提苏家的事儿,也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。就聊些村里的闲话,谁家儿子结婚了,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,谁家的猪下了几个崽。


吃完饭,我爸泡了壶茶,我们仨坐在堂屋里。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光线昏黄,照着屋里简陋的家具,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


我爸喝了口茶,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在外头,受委屈了吧?”


我端着茶杯的手,顿了一下。

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挺好的。”


“好什么好,”我爸说,“你是我儿子,我还能不知道?打小就这样,有事儿自己扛,不爱说。”


我没吭声。


“离了就离了,”我爸又说,“人这一辈子,长着呢。路走错了,拐回来就行。怕的是一错再错,走到黑,回不了头。”


他说话慢,但每个字都实在。我妈在旁边,低着头,手里拿着针线,在补一件旧衣服。针尖在灯下闪着光,一上一下,细细的线拉得紧紧的。


“你爸说得对,”我妈轻声说,“咱家是穷,可穷有穷的过法。不偷不抢,不亏心,睡得踏实。那苏家……哎,不说他们了。你以后,好好的就行。”


我点点头,说:“嗯,我知道。”


晚上,我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。房间小,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书桌,墙上贴着我小时候得的奖状,纸都发黄了。窗外是山,黑黢黢的,有风声,呜呜地响。


我躺床上,睁着眼,看天花板。这么多年,在外头漂着,租房,买房,换房,住过不少地方。可只有躺在这张床上,心里头才最踏实。像是船回了港,风浪再大,也打不翻。

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,爸妈已经忙活开了。我爸在院子里劈柴,我妈在厨房做早饭。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袅袅的,升到灰蓝色的天上去。


我吃了早饭,说要去省城上班了。我妈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,有煮鸡蛋,有烙饼,有腌的咸菜,沉甸甸的。我爸送我到村口,等车。


等车的工夫,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些零钱,有十块的,有五块的,有一块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


“拿着,”他把钱塞我手里,“穷家富路,在外头,别亏着自己。”


我鼻子有点酸,把钱推回去:“爸,我有钱。房子卖了,不少呢。”


“那是你的,”我爸固执地,又把钱塞回来,“这是我和你妈的心意。不多,你拿着,应个急。”


我没再推,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。那些纸币,带着我爸的体温,热乎乎的。


车来了,是辆破旧的中巴,开起来咣当响。我上车,找座位坐下,从车窗里往外看。我爸还站在村口,朝我挥手。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,他佝偻着背,身影在晨光里,显得有点小。


我抬手,也挥了挥。车开动了,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拐弯处。


我转回头,坐正了。手里还攥着那叠零钱,攥得紧紧的。


车子颠簸着,往前开。路两边的树,光秃秃的枝桠,飞快地往后倒退。天彻底亮了,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,金灿灿的光,洒在田野上,洒在路面上,洒在车窗上。


我后来觉得,人活一辈子,求的到底是什么?是面子?是钱?是被人高看一眼?还是夜里能睡个踏实觉,心里头干干净净,不亏欠谁,也不委屈自己?


有些答案,以前我不懂。现在我懂了。


真心换真心,换来了,是福气。换不来,就收回。不用吵,不用闹,更不用扇谁巴掌。转身,走人。把日子过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


车窗外的阳光,越来越亮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,心里头,一片敞亮。


你掏出一颗真心,人家嫌不够分量,那就揣回自己兜里,暖着自己的胸口。这世上,漂亮话谁都会说,可落到实处,是冷是暖,只有自己知道。守住自己的底线,做实在的事儿,其他的,不强求,不将就。路还长,慢慢走,总能走到有光的地方。

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所有人物、事件、地名均为艺术加工,与现实人物、真实事件无关,请勿对号入座,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,不必追问缘由,不必强求结果,慢慢读,静静听,你想要的答案,早已在心底悄然生长,期待您再来,再见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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